十幾年以前,這是我最喜愛的季節,
但自2000年起,11月中旬,
便是我心緒煩亂,有緊迫感的憂鬱症狀的開端。

熱帶氣旋納吉斯(Cyclone Nargis)在五月二日侵襲緬甸以來,已經兩個星期了,粗略統計風災導致四萬多人死亡、二萬多人失蹤,不過國外新聞媒體估計最終的死亡人數應該會超過十萬人,而且由於救援與災後整頓的進度異常緩慢,如果供水和防疫處理不當,甚至會有百萬人的生命受到危害。
緬甸,久遠以前在中學地理課本接觸過,僅大略明白這個國家的地理位置和地理形勢。其後雖然由媒體接受過零星的訊息,卻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去年由於製作「緬甸咖啡地圖」,大量蒐集和閱讀緬甸的資料,才對緬甸有進一步的認識,我知道這個國家的天然條件非常優越,但是長期在軍人奪權和專制統治下,人民的生活極度貧窮。
今年三月初,我寫過「和平紀念日與殺手輓歌」,形容軍隊是被美化的專業殺手集團,很不幸的,緬甸就是一個典型軍人害民的國家。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,獨立建國以來,緬甸可說都是軍人專政,雖然有民主人士和僧侶戮力推展民主政治,但都被武力鎮壓下來,記憶比較深刻的,去年九月緬甸又爆發大規模僧侶遊行抗議,再度被血腥壓制。幾十年來,緬甸人民遭受自己國家軍人殺害的,不知凡幾,殺人者不但未受法律制裁,更因此而牢牢掌握權力、享受富貴。
權力造成腐敗,絕對權力造成絕對腐敗,軍人長期專政當然更加腐敗。緬甸自獨立以來,人民生活日益困苦,可以推斷貧病致死絕非少數。而國家長期疏於民生基礎建設,對於天然災害的防治,必然更不上軌道,因此,當強烈氣旋直撲緬甸的時候,縱有鄰國善意示警,也無法防範,更不能疏導避難,只有任憑狂風大水恣意蹂躪子民!這幾十萬的人命犧牲,難道不能歸咎為軍人政府所間接殺害?
風雨之後,國際間紛表關心,救援物資迅速叩門,顢頇的政府不但無法及時轉送給災民,甚至發生官員與軍人挪用、佔用、轉賣物資等情事。緬甸本身的救災能力不足,許多國外救援組織熱心表達協助的意願,這個可惡的軍人政府卻悍然拒絕,更禁止外國人進入災區!災後倖存的人民,如果因此喪生,不就是軍人政府所為的集體屠殺嗎?
這是怎樣的政府啊?
記憶裡,自己是一個堅強而理智的男子,遇到打擊和挫折會默默承受,並且設法克服,極少情緒用事,更少哭泣自憐。
七年多以前,父親急診住院,腹痛煎熬了四天,必須手術切割小腸,我在護理站顫抖著簽立同意書,回到病房看到父親憔悴蒼白的臉頰,意會著父子情緣可能已到盡頭,淚水潰堤而出,爸爸反過來安撫我,讓我像是幾十年前的小孩子一般,在慈父溫潤的關愛下緩緩停止哭泣。自此至父親辭世,乃至於後來屢屢思念父親,我的眼淚不自覺豐富起來。
好不容易調適心情,眼眶逐漸乾涸,媽媽又罹患重病,隨後離去,我的眼淚數倍於從前,甚至在一年半以後的現在,只要想念母親殷切,猶忍不住暗自垂淚。
這種對父母至情的孺慕,是無法克制的,而思親所洶湧奔流的淚水,我也不特意壓抑,我任著天性揮灑。
反過來對於兩個兒子,好像感情就不那麼氾濫了。我固然不是個冷漠嚴峻的父親,孩子成年以前,我盡力做一個溫和的領航員,親子之間互動緊密。但是當兒子離鄉讀大學,我驟然放開手,幾乎不去聞問,縱使想念孩子,還是很少給孩子撥電話,相同的,孩子也絕少找我說幾句話,父子三人的相處很男性化,把熱情放在心底,用理性來化妝臉龐。我以為自己已經脫離「慈父」階段,今後就是一個「嚴肅」的父親了。
大約十天前,太太告訴我,小兒子在學校上體育課,被壘球擊破眼鏡,鏡片割傷眼睛下面的臉頰,送醫院縫合傷口。這事情發生一個多月了,孩子怕家人憂慮而不敢說,直到拆線才告訴太太,又特別要求不能讓我知道,以免我擔心。太太在心中放了十多天才說出來,安慰我說傷口已經復原,不需要掛意。我聽著聽著,迅速回憶這孩子成長的歷程,想起他小時候被我抱在懷裡,那細皮嫩肉,我疼愛極了,忍不住伸手捏一兩下,捨不得多用一點力氣,現在竟然遭受壘球重擊、玻璃切割!眼淚就翻滾出來了。
舉手擦拭眼睛,我很訝異,原來我的心這般柔軟!原來孩子這般了解父親,他知道我會心痛,所以不告訴我他受了傷。
我一定要去看孩子,雖然他說痊癒了,幾乎看不到傷痕,但我還是要去看他。究竟「嚴父」只是表象,「慈父」才是我的本然!
四月三十日偕太太北上,經過台北接大兒子上車,一家人在基隆團聚了,孩子的傷口處理得很好,幾乎看不到痕跡,心中的忐忑消去大半。
但是「一家人在基隆團聚」,讓我想起缺席的爸爸和媽媽,心底一陣黯然。
二十多年來,我在公司吃午餐必定看報紙,看得很專心,幫我帶便當的太太老是抱怨我分辨不出中午吃了什麼,倒是報紙內容記得很清楚,她認為苦心烹調的午餐盒被我忽略了。但有時候她也不得不慶幸當她做了糟糕菜色,我從未嫌棄,完全吞到肚子裡去。
今年一月底報紙到期,不再續訂。二月起午餐看報紙改成看書,兩個月來每天看四十分鐘,雖然比以前少了十五分鐘,卻已經輕輕鬆鬆啃過三本書,包括兩本閒書以及一本關於創意與管理的書。我猛然省悟過去真是浪擲青春,原來每天中午用一點點的時間來閱讀,能夠累積出可觀的數量。我以前遺憾尋不到時間看書,現在卻必須用點心思來找「午餐用書」。
最近在孩子的房間找到天下文化出版的「別鬧了,費曼先生」,英文版書名「Surely You're Joking, Mr. Feynman!」,版權頁標示2004年2月第三版第四次發行,可見是一本暢銷書。費曼是個很有成就的物理學家,這書應該是大兒子的,我拿到公司配午餐吃,極為下飯,看著看著,想起很多往事,關於孩子成長的往事。
每個當父親的,在孩子剛出生的時候,都會編織願景,都會立志盡自己一生之所有,要把孩子培育成不平凡的人物;甚至自己曾有過而無法達成的願望,也期待在孩子身上實現。是的,我學生時期的自然科成績很不錯,我想要當科學家,可是後來什麼都不是。
孩子降臨以後,多少個夜晚,臨睡前看到兒子紅潤慧黠的面孔,我微笑著閉上眼睛,構築著第二代科學家的夢。三年後,二兒子的聰敏更勝一籌,我的夢境越發豐富。
事實總是和願望不盡相同的。大兒子雖然如我所期待,循著自然科學的路前進,目前還在物理學的研究道途中,基本上他已經相當程度滿足了父母親的虛榮心,但是我知道他的才情有限,莫說達不到費曼那種境界,就是要在國內學術界得到立足點都很困難,只是「名校」的出身條件,可以保障衣食不缺,比我強得太多,卻還不是傑出科學家。
二兒子讀大學也在自然科學領域,表現不理想,有時候我感覺他更適合往人文領域發展。對這個孩子,除了人格品德以外,我會盡量減少干預。其實在意識的深層,我對他的期待應該是更大的,我會耐心等待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孩子,為我展現一番奇異的風景。
看到費曼對少年時期的描述,竟然與我有相當程度相像。我想,不僅是我,應該是每個人的童年都有類似的情境,只是後來的發展歧異了。我的少年時期幾乎沒有課業壓力,想像力如同天馬行空,但後來不懂得做學問,所以庸庸碌碌苟存於世。我的孩子的課業壓力比我重,卻還比別人少很多,只是我未給予適當啟發,埋沒了大好資質。
看了幾天費曼的書,我的科學家的夢又來了,是第三代科學家的夢。現在起,我要累積更多知識,等到那麼一天,我有了孫子,我能夠用最天真爛漫的姿態來誘導歡笑,用最自然而睿智的方法來啟發智慧……。
啊!別鬧了,姓施的老頭!
二月二十八日,是個令人傷心的日子,也曾經是禁忌的話題,小時候父執輩說到「二二八」,都是先觀望週邊人事物以後再謹慎而低沉的發音。1996年,行政院訂定二月二十八日為「和平紀念日」。
一位職業軍官在和平紀念日舉行告別式,或許只是巧合,可是在我的思考片段裡總感覺怪怪的,不甚協調。
公祭單位相當多,大多數是以政戰學校為核心的各式大小單位與同學會,如「政戰學校某某訓練班」、「政戰學校正期班某某期同學會」等等,我這才明白,認識十多年的這位主角是政戰學校畢業的,軍旅生涯都在政戰體系。
我自言自語:「同理,我不妨掛個政戰學校為首的名銜,登記為公祭單位,來向學長敬禮。」因為我二十幾年前服預官役就是政戰官科,也曾在政戰學校受訓三個月,就說是「政戰學校預官某某期同學會」……
我當然沒有別立名目去公祭,我安靜的站在人群裡面,等待司儀唱名,我是公司組成的龐大公祭團體當中的一員。
每個單位致祭的時候,都要奏一小段哀樂,哀樂即是輓歌,想起多年前,似乎有一部電影叫做「殺手輓歌」。於是每次奏哀樂,「殺手輓歌」四個字就在我腦中敲擊一次。如果現場的哀樂是殺手輓歌,那麼告別式的主人就是殺手囉?啊!我沒有不尊敬的意思。但是這麼一陣脫序聯想,我竟為開始時所感覺的怪異找到了答案,因為亡者的確是殺手,在和平紀念日辦理殺手的告別式,當然很不協調。
我旁邊有位歷史系畢業的同事,我問:「軍人就是職業殺手,你同不同意?」他愣了一下,輕輕的勉強點個頭,我是他的上司,他一向很相信我說的話。
我進一步說:「原始人類,開始有規模群居的時候,為了掠奪資源,以及保衛自己所屬群體,比較孔武有力的人,通常要挺身而出,對不對?」同事又點頭。
「這些人,也可稱為壯丁,後來組織成為團體,可視為軍隊的雛型,對不對?」
「專業化以後的壯丁團體,就是軍隊,軍隊的目的就是殺敵制勝,行伍訓練雖然多樣化,主要還是圍繞著殺人這個主軸,所以軍人就是殺手,軍隊就是殺手集團,對不對?」
「現代化的軍隊已經不單純訓練殺人技巧,而是分工極細、運用大量科技的團體了,但是千迴百轉,目的還在保衛與掠奪,最終仍不免流血傷命,你說對不對呀?」
同事一連串的點頭。
「每個國家都豢養著龐大的軍隊,軍人的形象也被極度美化,然而究其實仍是包裝精美的打手和殺手,而軍隊就是…」
「合法的殺手組織!」同事不待我說完,搶先做了個貼切的結論。
過去台灣的男人幾乎都要服兵役,那是男人所共有的奇特遭遇,所以男人間談話遇到冷場,只要緩緩說起「我當兵的時候……」,場子馬上熱絡起來。男人也喜歡看戰爭影片,尤其是以二次大戰及其以後的戰役為背景的劇情,由於裝備和作戰型態最貼近自己的軍旅經驗,所以最受歡迎。
我不例外,曾熱絡說起大專暑訓以及預官訓練,也談過服役海軍陸戰隊所遭遇的忠誠週、團對抗、師對抗等等,難免加油添醋,誇大美化到不能自止。我也曾沉浸在各式戰爭影片的時光隧道裡,假想自己是那叱吒風雲的元帥。
然而,當我娶妻生子,孩子漸次成長,我的軍旅和戰爭話題就越來越少了。
多少次午夜夢醒,伸手攬向身畔嬌妻,看她神色安詳,我常想起「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裡人」,慶幸自己不是戰死河邊的一堆白骨!
我的孩子已經成年,回想撫育他們的歷程,每一場病痛、每一次跌倒、每一處傷痕,無一不重擊過我的心頭,也無一不讓我苦楚糾結。看向銀幕,槍砲刀矛四射,每一個倒下的身軀都是人子啊!每一聲痛苦的哀嚎、每一滴噴濺的鮮血,都來自父母用生命孕育呵護的人子啊!
我逐漸不談軍隊生活,逐漸不看戰爭影片;我逐漸畏懼戰爭、反對戰爭。
在我心目中,二二八不代表單一的二二八事件,而是廣義涵蓋那個時代的前後幾年。不只有台灣當時的殺戮和省籍矛盾,而是追溯中國軍隊到台灣之前的背景淵源。
自中國對日戰爭到國共戰爭,很多兵員都是「抓伕」而來,「伕」通常只是個大孩子,他在軍隊裡面最大的課題是求生存,最必須學習的技能是殺人。此外,為了部隊的任務和存在,還得搶奪物資、欺騙外人,所有的卑劣行徑,在一切為勝利的部隊裡,都是可貴的美德!「伕」僥倖沒有陣亡,人性卻扭曲了,當他隨軍隊來到台灣,還能做出怎樣仁義敦厚的舉動?後來退伍進入民間,怎不給社會帶來麻煩?台灣早期軍民衝突和退伍軍人騷擾民眾,我看多半起因於此。
不是所有的「伕」都這麼糟糕,也有很好的,我父親幾位老兵朋友就很不錯,這些好「伕」是可敬的,而壞「伕」則是可憐,但他們都是動盪歷史中的受害者,他們的天倫歌都變了調。
每一個「伕」都有一個使人動容的故事,他可能是書香門第的子弟,也可能是尋常人家的二愣子,年紀稍大的或許娶了妻生了孩子,但一夕之間,命運遽變!運氣差的成了無定河邊骨,苟存者來到台灣,卻也逐漸凋零,故世的時候往往孑然一身,無妻無子,人生歷程若沒有愛情和親情的滋潤,怎算完滿?有幸等到解嚴回故土,滄海桑田似曾相識,日夜尋思的至親安在?暮色西風裡,雙淚垂。
曾經構思一篇小說,二愣子銜母親之命,到街上店裡買醬油,碰上軍隊抓伕,於是醬油一買五十年還沒回家,二愣子的母親想孩子想得眼花髮白……。這是個大時代的故事,我僅止於發想,寫不下去,我的歷練不足、能力不夠。
越想越遠,司儀呼叫我們公司預備公祭。
司儀:「奏哀樂!」
行禮如儀中完成了我的公祭任務,想著「殺手輓歌」,想著自己曾是殺手集團的一員。
今日看文件,有世說新語一段短文:
「孔融被收,中外惶怖。時融兒大者九歲,小者八歲,二兒故琢釘戲,了無遽容。融謂使者曰:『冀罪止於身,二兒可得全不?』兒徐進曰:『大人豈見覆巢之下,復有完卵乎?』尋亦收至。」
意思是說東漢末年的孔融由於得罪了曹操,曹操派人來捉拿孔融,當時孔融的大兒子年僅九歲,小兒子八歲,照舊嬉戲,並不顯得恐懼。孔融向使者求情:「所有的罪過都在我身上,可不可以放過年幼的孩子?」孩子在旁邊聽了從容的說:「爸爸,您見過高處翻落下來的鳥巢,裡面的卵還能完整無損嗎?」小孩隨後也被逮捕。依照史書記載,孔融全家問斬,無有活口!
這段文字對於孔融兩位孩子的描述,似乎過度美化,通常孩子見到這種場面哪有不驚恐的?而未及十歲的小孩,怎會懂得這麼了不起的大道理,更且不慌不忙說出來?不過「覆巢之下無完卵」的典故,的確出自於此。
這文章,我讀過太多次了,偏偏今天感觸特別深,也特別覺得震驚!感觸不在故事合不合乎常情,而是對於人命如蟻的震驚。
人類歷史上,無數次的戰爭戕害過無以數計的生靈,而手握權柄的人更是恣意操控小民生死,連兒童也不放過。
此刻此地,我們很難想像孔融和他家人的遭遇,畢竟那是一千八百年前,人權不彰的時代。可是換個時空:此刻地球某處,比如緬甸、比如肯亞,還在兵戎相見、還在屠戮部落;而此地的幾十年前,不也烽火連天、不也無端抓人?暗夜傳來的突兀槍響,多少家庭因之天倫夢碎!
模擬想像那種無可如何的情境,寒意油然而生。
祈禱人類更文明,世界早日安定祥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