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紅通通,喜氣洋溢的紅饅頭!





人,習慣以貌取人,只要外型俏美,很容易使人相信這人一無瑕疵。有位在媒體上很風光的美女,說了句很智慧的話:「美女也是會放屁拉屎的啦!」
放屁拉屎是維生的本能,一般動物無所掛礙,隨時隨地快意解決,偏偏人類給自己設了好多障礙。
我的外型不夠美好,所以我想盡辦法維護好形象,比如說衣服一定得乾淨,而且時常熨燙;身體要勤沐浴,不能有異味。最最重要的,就是對拉屎一事的處置不能含糊!
我通常在夜晚大便,這樣不但可以從容解放,還能立即洗澡。如果不巧早上必須拉屎,那怎麼辦呢?很簡單,我寧可上班遲到,也一定要洗澡,不然一整天都會想著屁眼不乾淨。
天有不測風雲,上班時間內總會遇上內急吧?會呀,次數不多,通常都能忍到下班以後,利用公司廁所或回家解決,就是不可以讓同事觀察到我在公司拉屎。我怎能任令部屬在我拉屎後的廁所內聞到異味?這對領導形象是個天大的傷害!
這樣看來,我的確是個有教養、重視形象的人了。可是,我這樣的人,竟然做了一件難以想像的事。
我在野地拉了一坨屎!
2005年7月9日,星期六,天氣晴朗。起個大早,駕車帶著太太和兩個兒子前往嘉義奮起湖爬大棟山避暑。這日遊客出奇的少,山路行車順暢,到了停車場還有車位,氣溫二十度出頭,涼爽宜人,一切的一切,真是美妙到不可置信!不過可能早餐鮮奶喝多了,開車的時候放了幾個屁,幸好都是至親家人,沒什麼不好意思。
最近研究大兒子的數位相機,頗有心得,我帶著相機在登山途中捕捉景物。接近山頂的時候,有幾個逆光和側光的好處所,我吩咐家人先行,以便自己專心經營畫面。待我拍完拔腿追趕,不免心浮氣淺,到達頂點有些不舒服,糟糕的是腹部開始絞痛,我不得不認真尋思是否該找個地方拉野屎。
拉野屎!一生中,僅在不需注意形象的孩童時期最多拉過兩三次吧!我這樣有教養的人,怎可以拉野屎?
禁不住陣痛,伸手接過小兒子遞來的一包紙,朝著叢林走去,竟然有著山林蒼茫,何處我可容身的徬徨。驀然,肚子似乎不痛了,緩緩轉身走回山頂涼亭,太太悲憫的低聲問我:「來不及了嗎?」我狠狠瞪她一眼!
又痛了,只好再度出發,希望涼亭裡面那些遊客不要識破我的意圖。我可憐無依,邊走邊尋,總是沒有隱密又清幽的處所。小徑中還遇到一隊遊客,我警覺到這個方向雖然林木較多,卻還是有人出沒。我開始嘰咕,只不過一件排泄的平常事,野貓野狗早都簡簡單單完成了,偏我還在這裡煩惱!
走到兩三百公尺外,發現一個偏離步道的高地,挺乾淨的,真是好處所!可是肚子不痛了,還需要拉屎嗎?好不容易找來的地點,不拉真的可惜。況且這會兒不痛,回去了又痛,怎麼辦?伸手摸著皮帶扣環,悲愴著我這麼有教養的人,怎淪落到拉野屎的田地!忽又想起美女的佳言:「美女也是會放屁拉屎的啦!」
罷了,我只不過是做一件動物最平常的事,哪來這樣多的顧忌?
狠心鬆了皮帶,拉下褲子,蹲下身子,猶豫一陣,大便終於著地,散發著我熟悉的味道。
「嗡~」看到一隻綠背大蒼蠅,原來這裡也有這種蒼蠅,看來與平地沒什麼不同。
「嗡~」「嗡~」又出現了幾隻。
「嗡~」「嗡~」「嗡~」「嗡~」感覺來了好多好多,我沒辦法看真確,向著屁股後面略一揮手,「旺嗡~」「旺嗡~」…一陣響亮的鳴聲。
我又揮手,連續揮手,「旺嗡~」…「旺嗡~」「旺嗡~」……「旺嗡」。哈哈,綠背大蒼蠅竟然隨著我的指揮合唱起來。
聲音大到我有點恐懼了,趕緊掏紙擦屁股,拉起褲子繫好皮帶,正眼瞧瞧自己的傑作,嚇死人了,至少五六十隻的大蒼蠅!我剛才指揮了規模不小的合唱團呀!這些小團員好快樂,正在享用我送給牠們最可口而芬芳的午餐,看到牠們飛躍著身影,發出大地歡鳴,我似乎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!
踩著輕快的步伐回到涼亭,亭外平台立著一支木樁,標示著大棟山海拔1976公尺。
寒舍是個二十多年的老透天厝了,就像一般南部常見的住家,會在主體建物前面圍起150公分高的水泥牆,然後用鐵柵和透明塑板搭個棚屋。由於是數戶同步施工,結構相同,所以左鄰右舍聲息相通,可以隔著鐵柵寒喧問候。
大約十年前,我們的右鄰用水泥把棚屋封建起來,與主建物連成一體,正面再貼上瓷磚,裝個閃亮鐵門。由正面看來,他們的門面好漂亮,但與我家相接的部分卻是三合板與紅磚外露,醜陋無比。
這個棚屋功能很廣,大家都用來放洗衣機、放機車、擺雜物、晾衣服等等。我家不落人後,比別人用途更繁、儲物更雜,最特別的,我還在這裡烘焙咖啡豆。
三年前,漂亮門面的右邊芳鄰,菩薩了心腸,帶回一條受傷的白狗,養在屋前通道空地上。狗食引來流浪貓,為了避免貓狗爭食,芳鄰更是慷慨買鴨肝鴨脖子來餵貓。由於福利太好,我們門前的貓兒繁衍聚集起來,大概已有15隻了。
貓是可愛的動物,但當牠們開始侵入棚屋,形象就轉變了。起先是寒流來襲或下雨天,野貓為了避寒躲雨,夜晚會跑到棚內棲息,留下一些異味和毛髮。我的老媽率先受不了,經常摸黑起床趕貓。八十多歲的老人家了,由被窩到屋外的溫度劇變,那可不能等閒視之!我便開始對老人家宣揚佛法,說貓兒會來投靠,必定是有因緣。我更幾近蠻橫的不許老媽媽深夜趕貓,請媽媽耐心期待春暖花開,貓兒就不會進來了。我那右鄰,由於把棚屋改建成封閉式,貓兒摒隔在外,完全感受不到痛苦,繼續享受養貓之樂。
「你看,都夏天了,野貓還是跑進來!」
「貓會大小便喔,鞋子通通要收到鞋櫃裡去!」
「你到底要不要解決貓的問題啊?」
老媽不斷抱怨,原本站我這邊的太太也倒戈向我嗆聲:「你看看到處貓毛飛揚,我們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,你再不想想辦法,我和你的媽媽就只好買瓶毒藥……給…給貓吃了!」
這一個月來,我在烘咖啡豆的時候,總會聞到一股怪味,思索不出來源,開口詢問,老媽老婆異口同聲:「你烘豆處就是貓兒經常大小便的地方,老媽早上掃掉了,你日上三竿起床,當然沒看到。」
喝!這可神氣了!原來我家生產貓便咖啡,而且大小兼備!
我真的該行動了。星期天到五金行,想買張網子,把棚屋的周邊鐵柵封起來,但那網子黑鴉鴉的,好難看。靈機一動,想說把牆加高,貓或許就無法跳進來,遂轉而向老婆的公司要一些PC板。我把PC板裁出40公分寬的長條,緊靠著水泥牆上的鐵柵,將我家和左鄰的棚屋外牆加高。PC板完全透明,這樣子圍起來,還不會太難看。
我開始想像,晚上那些大貓依著習慣,奮力一跳,伸出前爪準備攀住鐵柵的瞬間,冷不防被看不見的牆擋下來,會是怎樣的感受?我有點不忍心,開始同情貓咪,老婆不屑的說:「哼!婦人之仁。」真是的,竟然被個婦人譏笑為婦人之仁。
夜幕四合,子時悄悄到來,想必貓咪的夜襲即將展開,我故作鎮定,端坐在一樓客廳的電腦前面,漫不經心瀏覽網頁。
乓!第一聲響,我確信那是貓兒撞上PC板了。
乓!第二聲響,貓兒再度撞擊PC板。
開門去看,有兩隻中型貓躲在我的汽車下,各用著一對茫然的眼睛看我。我知道剛才那兩聲不是牠們撞的,而且平常也不是牠們入侵棚屋,因為牠們跳得不夠高。這兩隻貓一定看到剛才的情形,一定知道同伴的不幸遭遇,但眼神透露的怎麼竟是事不關己的冷漠?
我也分辨不出自己是詭計得逞的興奮,還是感同身受的悲憫,我上樓去睡覺。
星期一早上迫不及待問老媽:「貓咪有進來嗎?」
「沒進來過,而且夜裡又響了四五聲。」
在公司上班,太太打電話報告:「我看到了八個彈著點。」
我估算,平常有能力跳進來的大貓大概五隻,現在有八個彈著點,顯然有的貓不只一次跳上來碰壁。整日裡,我常分心揣摩貓咪跳上來被「鬼擋牆」的心情,以及無防備而遭擋落,牠們是用哪一種姿態著地,有沒有摔痛?
下班回家時,群貓正享受完畢鄰居施捨的晚餐,一個個坐在地上優雅的洗臉擦嘴巴,在我車燈和引擎聲驅趕下紛紛走避,起身前還回眸望我,瞳孔反射著車燈,異樣晶亮,令我感到不安和愧疚。
第二晚和第三晚,據老媽報告,還各有一次「飛貓砲彈」的轟擊聲音。
今晚,應該不會了吧?
寫於2005年6月1日